弄巧成拙
  崔洛注意到她的僵硬,问道:“毫秒,怎么了?”
  女孩勉为其难地露出个笑容:“没事,我们走吧。”
  上一次来已经是好几个月前的事情了,应该不会这么巧再遇到他。而且,自从分手之后,他们都没再联系彼此。
  他们走进咖啡馆,在二楼找了一个沙发卡座,把书包放下,相对而坐。
  桌子上有二维码,入座自习需要消费至少一杯饮品。崔洛扫了二维码点单,问她都要点什么。
  林浩淼避开了之前郑琦茗点的生巧薄荷拿铁,选了一杯普通的燕麦拿铁,崔洛则点了抹茶丝绒拿铁。点完单,他们就拿出试卷和平板开始自习。
  “毫秒,你的化学练习册做完了吗?”崔洛可怜巴巴地看着她,身后像是有尾巴在摇,他最不擅长的就是这门了。
  她嘿嘿一笑:“写了,我昨天先写了化学老师布置的作业。你要看吗?”
  “当然,你知道我最讨厌记方程式了。”
  “嗯,你再诚恳一点吧,小洛洛。”她长舒一口气。
  “好啊,毫秒你——”
  “你的咖啡。”
  伴随着清凌凌的托盘落桌声,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
  林浩淼脸上的笑容还没收回去,怔在原地。
  匀称而漂亮的手指稳稳端起两杯咖啡,分别摆放到他们的面前。崔洛没有发现任何异常,说了一声谢谢,店员没有回应。
  她忍不住望过去,男生穿着简约的白色衬衫,恰到好处地贴合他挺拔的身形,黑色的围裙系在腰间,勾勒窄瘦有力的腰肢。袖口挽起,线条紧实的小臂进入她的视线。
  他带着黑色口罩,一双漂亮的眼睛露在外面,没有回应女孩复杂的目光,只淡淡说了一句:“请慢用。”
  *
  回到柜台,老板正在激情四射地磨他那个埃塞俄比亚精品咖啡豆。
  他瞧着回到工位上继续制作饮品的男生,挤眉弄眼地说:“诶,小郑,哥没唬你吧。我就说二楼E座那个客人长得特别像你之前带过来的姑娘。是一个人吧。”
  郑琦茗懒得理他,老板是个北方人,热心肠,大嗓门,擅长好心办坏事。
  八卦的中年男人依旧不死心:“哎呀,小郑。你们这些年轻人怎么回事?那姑娘上次看着挺喜欢你的啊,怎么这次又换了一个男伴儿。”
  郑琦茗舀冰块的动作一顿。
  “我刚刚去二楼假装打扫厕所,看坐她对面的小伙子长得也很俊——诶诶!别生气啊,没你帅,没你帅。”眼见面前的清俊少男脸色越来越差,他连忙改口,“小郑啊,春节回来就没见你开心过,问你遇到啥事儿了也不说,难道是因为被甩了?”
  老板苦口婆心:“咱们大男人,不能一心都扑到女人身上啊。你还年轻,要好好学习,以后成就一番——”
  “韩哥!能不能让我清静一会儿。”他越说,郑琦茗脸越黑。
  老板摇摇头,继续磨自己的精品咖啡豆。
  郑琦茗皱起好看的眉毛,这几个月来接连不断的骚扰令他精疲力尽。他很清楚是谁的手臂,口袋“嗡嗡”作响,拿出手机一看,又是一封恶意邮件。
  秦澈已然把林浩淼视作他的所有物。那他知不知道,就算没了自己,林浩淼也还在跟别的男人约会?
  郑琦茗讽刺地自嘲一笑。那个男人他见过啊,崔檬的弟弟,林浩淼的同学。他们做了的那天,他应该全程都听到了。
  他还记得崔洛当时的眼神,像是一只闻见了扑鼻肉香却始终吃不到肉的恶狼,暗中窥伺,又要装作毫不在意的无害模样。
  无法抑制自己用最恶意不堪的目光去看待两人的关系。毕竟他已经知晓了男女之事,何况崔洛看林浩淼的目光实在算不上清白。
  冷白的手指灵活地操作。
  取杯,贴签。
  磨豆机嗡鸣一声,深棕粉末就落进滤杯。沸水冲淡的褐色液柱坠进杯底,泛起绵密泡沫。手腕轻抖,绵密的奶泡在咖啡液上画出弧线,落成心型。
  如此枯燥的重复性工作在他的操作下看起来也赏心悦目。
  郑琦茗做完手头的单子,另一位店员接了班,他站在门口吹风。
  好巧不巧,那两个人也刚好写完作业,准备出来吃晚饭。
  阳光帅气的男生喋喋不休地讲一些无聊的话,黑发女孩配合地露出夸张的笑容,看起来像是一对亲密无间的情侣。
  崔洛收敛身上的戾气,不再像一个怨夫之后,原来是这副模样。真能装。
  他们等车的时候,正在傻乐的崔洛才突然想起来到门口这个身形眼熟的店员是谁。
  崔洛一下子像吃了苍蝇一样,如鲠在喉。
  他低头看打车软件页面,发现司机还在晚高峰的叁公里外堵着车。
  林浩淼当然也注意到了“前男友”。
  如果不是朋友在场,她有好多话想要对他说。首先,她要问的第一件事就是——为什么不回她的消息。
  但他们已经分手了,还是她主动提的。
  她没有立场指责他的主动断联。
  尴尬的氛围在叁人中间蔓延。
  崔洛给司机打赏了几百块,对方很快从某条不知名的小路窜出来,一路火花带闪电地奔驰到了店门口。
  他贴心地帮她开门,等她上了车,扭头留给郑琦茗一个冷冰冰的眼神,才关上门。
  “幼稚。”
  清俊男生摘下口罩,呼出一口浊郁之气。
  他不在乎崔洛那些男生的小把戏。
  他要报复的是林浩淼。
  自顾自闯进他的生活,又莫名其妙地抛弃他,她选择的男人也紧跟着落井下石,把他的生活搅得一团乱麻。
  打开手机聊天界面。
  他已经看了无数遍,始终没有新消息。
  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“对不起”,什么也不解释,她就拍拍屁股打算把自己摘出去。
  在他辗转反侧的那些夜晚,林浩淼可能躺在秦澈的怀里,也可能享用着崔洛的殷勤。对于她这种衣食无忧的人上人而言,他只是一个随时可以抛弃的玩具。
  毕竟他没有足以撼动她的家世背景,也不可能威胁到她的未来前途。
  召之即来,挥之即去。
  可有可无。
  凭什么?
  *
  敞亮的商场五楼。
  林浩淼和崔洛选了一家颇受欢迎的湘菜馆子,他俩对吃饭这件事可是认真的。
  跟秦澈那种进食只是为了保持生命体征的人不一样,他们都热爱美食。人一辈子能吃的东西就那么多,所以必须吃得好些,才不算亏待自己。
  热气腾腾的辣椒炒肉和色泽诱人的金钱蛋端上桌,配上一碗米饭简直香到不行。
  崔洛不经意间问起:“毫秒,你今天看见他了吧?怪不得一开始的时候你那么紧张。”
  他也算是她和郑琦茗关系的半个见证者。因此,她不打算瞒着这件事。
  “嗯,我们去过那家店,第一次见面就是在那。”林浩淼喝了一口白开水润嗓子,“但我不知道他在那里打工,也没想到会再见面。”
  崔洛心里快把自己和推荐这家店的人恨死了,怎么这么会选地方。
  “对不起啊,我也不知道会这样。是不是让你为难了?”他小心翼翼扒了口饭。
  她摇摇头:“没事,我们已经很久没联系了。和你没关系,别自责啦。”
  得寸便想进尺,他又问了一次:“你们分手的原因......还是不能说吗?”
  林浩淼放下饭碗,黑润润的葡萄眼望过来,看得他心里一动。
  女孩的唇因为吃了辣椒变得丰肿红润。她犹豫了一会儿,还是说了实话。
  “其实也没什么。是因为秦澈。”
  听到这个名字,崔洛一点也不惊讶。他冷静地追问:“所以,你喜欢他?”
  林浩淼吓得咳嗽几声,猛猛摇头,抗拒的样子看得他心里暖暖的。
  她解释:“我不喜欢秦澈。他就跟有狂犬病一样,见谁咬谁。但我爸在他家公司上班,秦叔叔——也就是秦澈父亲,之前帮了我们家很多忙......总之,我不想得罪他。”
  崔洛了然,原来她和秦澈有这层关系。
  “那就是秦澈喜欢你,所以逼你分手了。”
  林浩淼:“?”
  她黑而亮的眼睛里充满疑惑。
  “他才不喜欢我呢。你会贬低和辱骂你喜欢的人吗?”
  崔洛脸一红,但强迫自己压下了那股心虚劲儿。
  “当然不会了,喜欢一个人的话......心疼她还来不及。”
  林浩淼赞同地点点头,双手凭空一摊:“秦澈就是单纯有病。可能是因为张阿姨和秦叔叔对他要求太严格,所以他对周围的人和事都有非常病态的掌控欲,不愿意接受变化,哪有人受得了这种人。”
  “别看他每天装得对什么都不感兴趣,其实私下里在乎的要死,成绩要好,外貌要体面,找女朋友要配得上他,和他一样聪明漂亮家世好......”
  “哼,嘴还贱,以前不爱说话还没发现,现在才知道他嘴有多贱。”林浩淼愤愤不平地在盘子上刮来刮去,还要左右探头看看附近有没有认识的人,没办法,尧市有点太小了。
  崔洛微笑听她的抱怨和数落,一点也没有为情敌说话的意思。
  都说旁观者清,无论是之前在浴场不欢而散的那一面,还是合照里搭在女孩肩头的手,怎么看都是秦澈喜欢她。哪怕做过了最亲密的事,林浩淼对秦澈也是怕大于爱。
  他为自己能有资格倾听林浩淼的心事而暗暗自喜。
  又是当局者迷——如果崔洛知道,她之所以坦诚相告,是因为这段时间彼此的亲密接触,让林浩淼将他从普通朋友的范畴划入好朋友的界限内,恐怕心情就没这么好了。
  手机弹出新消息,林浩淼下意识看了一眼。
  本来只打算看一眼,注意力却怎么也收不回来。
  z(郑琦茗):“我八点下班。”
  很快又跳出另一条消息。
  z(郑琦茗):“不管你来不来,我都会等你到十二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