噩耗
  方时蕴坐在沙发上,手里抱着一个抱枕,她看着侧边窗外的夜景出神,心里已经有了决断。
  她不想让自己再这样无止境的内耗下去。
  郑洛西从玄关方向走过来,已经换上了睡衣,棉质罗纹的深蓝色套装,还是方时蕴买的。头发还是湿漉漉的,额前的碎发掉下来,遮住了一点他好看的眉骨和桃花眼。
  “怎么发微信给我?”郑洛西看到方时蕴的微信时心里就一沉。他的感觉很不好,他还没来得及整理好刚刚混乱的思绪,却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声音。
  这是他们之间的第一次矛盾。
  “我觉得还是在客厅说比较好一点。”这里是他们第一次亲吻的地方,一切都像是一个轮回。
  “宝宝,我……”
  “我想了一下,Hardin,我们分手吧。”她打断了郑洛西的话。快刀斩乱麻,既然已经决定了,方时蕴不打算拖泥带水。
  “什么?”郑洛西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  “学期结束了,Hardin。我们也分开吧。”方时蕴又重复了一次。
  她喜欢他,但是她真的受够了。
  她受够了旁人对她打量的目光,也受够了逐渐在这段感情里沉沦的自己。
  方时蕴比起别人的打量,更害怕的是那个越来越想要抓紧的自己。她不想放手,她想和他继续走下去,他手机里未读的多条消息,他在希腊的出差,以及未来分隔两国的一个月。她从来都忽视不掉。
  她喜欢他,却不能信任他。她感受到他的爱意,却不知道这份爱意的期限又是何年何月。
  “我不同意。”郑洛西的眼睛盯着方时蕴的眼睛,像是要将她框死在视线里。
  他起身,拉着方时蕴一起,想要带着她上楼,“今天你很累了,我们先休息吧。”
  方时蕴甩开了他的手,“我是认真的。今晚我就收拾东西去住酒店。”
  “为什么非得分手?你喜欢别人了?别告诉我是因为那个许湛!”
  “和任何人都没关系,因为我不想喜欢你了。”
  “这算什么狗屁理由?”郑洛西觉得很荒唐,不想喜欢他了是什么意思?
  “反正到最后都得分手,你就当我们提前走到结局了行吗?”方时蕴的声音很冷很淡,她下定了决心的。
  “方时蕴!没有理由,你休想我放你走。”他又抓上她的肩膀,“今天你不说出为什么,别想离开这一步。”
  “……郑洛西,你从11年级到现在,谈恋爱有超过叁个月吗?”方时蕴没其他办法,干脆以最直接的方式开始摊牌。
  “这和我们之间有什么关系?”
  “今天的局上,Ladiya和你打了招呼的,她和你一起在希腊,可是春假我们打电话的时候,你没有提过她。”
  “她只是我二叔朋友的女儿,我和她什么关系都没有。”
  “看日落那天在山顶上,你说起你在圣地亚哥的事情,那时候应该不只是你和家里人吧,你带着你当时的女朋友一起去了,但是也没提。”她和Amelia聊天的时候,她也说起了那次度假。
  “……”
  “今天你和Lily-Ann在楼梯上说话,你把她按在墙上。那一瞬间,我很慌。”
  “……我那是在警告她。”
  “我知道,你们看起来不欢而散了。”
  “今天这次,我看到全过程,我没有误解你。
  “但是以后呢?以后我可能什么都不知道,又或者你有一天真的厌倦了我们的关系,然后又抱上了另外一个人。
  “我不想等到那天。”
  郑洛西终于等到了方时蕴的关心,他看到了她的在乎,却没想到是以这样的方式。
  “……你不相信我?你觉得我是那种随随便便就会喜欢上别人的人?”
  “是,郑洛西。你就是。”
  方时蕴说得是实话。
  这并不是个人的偏见或猜疑,反而是长久的时间里,他主动为自己贴上的标签。
  郑洛西想反驳她,想为了她的质疑发脾气,却茫然地发现,没有什么能证明。
  但是他不想放手。
  “我知道,我以前的感情历史让你没法相信,但是我还是不同意分手。”他将方时蕴揽进怀里。
  “你是我的。方时蕴,你哪儿都别想去。”
  “你放开我。”方时蕴用力地推开了他。
  “我不是任何人的,我不是一件物品。”方时蕴的往后退了两步,“你不能强迫我。”
  在回国的飞机上,方时蕴一直在胡思乱想。
  她们分手了,但是方时蕴却没有太多伤心的情绪。为了快刀斩乱麻,她几乎用了最无情的语气和最冷漠的言语,事后回想,她总觉得自己的话说得有点重。
  但事已至此,两个人以后就可以各自安好了。方时蕴想到她离开时郑洛西的眼神,心里有点难受。
  会好的,都会好的,她安慰自己。
  这样的分开至少比他在不知道哪一天突然的变心要来的体面很多,方时蕴的心里真的害怕,害怕自己有一天也会成为被他冷漠说“滚开”的人。
  飞机落地京市,来接她的是小姨。
  “小姨,怎么是你来,我妈呢?”之前视频的时候,妈妈还说回来机场接她的。
  “你妈妈……最近身体不太好。”小姨带着她往停车场的方向走,“你妈怕你担心没告诉你,但其实,我觉得还是得和你说一声。”
  “我妈怎么了?”
  方时蕴再次体会到那种被丢进深海中的感觉,虽然还在正常呼吸,但是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仿佛被水淹没,喘不上气。
  “你妈妈也是因为你爸那些事儿累的,这个心情真的是太重要了。要不然她也不会一下被确诊胰腺癌。”
  一句胰腺癌,让方时蕴的心瞬间被吊起来。
  “是什么时候的事?要做手术吗?现在情况怎么样?”方时蕴听说过胰腺癌,似乎并不好治疗,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记错了。
  “其实……已经手术了。”
  ……
  自从方时蕴新学期开学,宋亚臻开始密集地和破产委员会接触,每天都要跟着财务清算,不时和银行还有其他第叁方见面开会。所以她感觉到肠胃不适的时候,以为自己只是那段时间太忙了才疏忽了身体。
  再加上失去丈夫,她被伤痛打击,处理方爸爸的后事,这中间的日子她过得浑浑噩噩的,不仅是肠胃问题,连腰背和膝关节也时常觉得发寒疼痛。
  原本她就是遇到压力时会茶饭不思的体质,之前方爸爸出事的时候她也是一样,总觉得吃什么都是苦的,食物被咀嚼吞咽下去之后,只一小口就好像已经撑满顶到了食管里。
  她没想太多,宋亚臻只想用尽一切办法赶紧把公司的事情处理完毕,这样她终于就可以重新开始生活,过点不操心的好日子。
  处理完方爸爸的后事,她的胆囊炎又犯了,稍微吃一点油脂丰富或者胆固醇较高的食物,晚上后背就疼得她睡不着觉。无奈只好把曾经治疗胆囊炎的进口药找出来服用,吃了一个星期才发现,药其实已经过期半年多了。
  妹妹宋亚新一直陪在身边,看她整个人消瘦得厉害,她和阿姨在厨艺上花费了很大的功夫,姐姐却只是吃两叁口就再也吃不下了。
  她整个人都透露着不对劲,被宋亚新拉着去体检才发现,根本不是什么肠胃炎,也不是胆囊炎,而是胰腺癌。
  方时蕴回忆起春假前妈妈忙得没有时间和她视频,回忆起自己在坎昆凌晨时分打给妈妈的那通电话,又想起春假之后自己在学校忙碌,而妈妈也没有打来视频的那两个星期。
  那时候的妈妈是否已经得知自己的疾病?躺在手术室的妈妈又会是怎样的心情?
  方时蕴不敢想。她只要一想到妈妈生病的时候,自己却在1万公里之外,嗓子里就像卡着锋利的刀片,吞不下去,吐不出来。
  “你妈妈已经出院两周了,今天状态还挺好的,就是容易累,走不了多远就得休息。”
  “……”
  “你妈妈让我骗你说是胆结石手术,但是毕竟……你趁着暑假多陪陪你妈妈吧。”下了高速,宋亚新在一个红灯口安慰地看着方时蕴。
  多好的一个孩子,却摊上这样的事情。
  “手术之后呢?要……放化疗吗?”小姨语气里的惋惜让方时蕴害怕。
  “6周以后去复诊,看看恢复情况才能决定什么时候开始化疗。到时候我陪着去就行。”
  “我也和您一起去吧。”
  “你妈妈不想让你知道,说知道了也没用,她不想和你每天只能抱着哭。你就假装不知道吧。”
  “……”
  “蕴蕴啊,小姨和你说呢,是想让你多珍惜和你妈妈待在一起的时候,多陪陪她。”
  为什么要用一种一切已经无法挽回的口吻说这件事?难道胰腺癌不可以治疗吗?已经手术的话,难道不是只要通过放射手段控制住癌细胞就可以了吗?
  她一路上都在用手机和AI对话查询胰腺癌以及治疗手段,但是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
  只有屏幕上的12-15%的数字最先映入眼帘。
  AI也不都是准确的,方时蕴想着。她不能和网络上被医生吐槽的那些人一样,用搜索引擎或者网络治病,只有和妈妈的主治医生谈过才能知道准确的情况。
  方时蕴进门的时候,妈妈正坐在阳台边的茶室喝茶晒太阳,从客厅的沙发上可以直接看到她的身影。
  几乎是瞬间,方时蕴的鼻子就酸了。她拼命地忍住,强迫自己去想点别的事情。要假装不知道妈妈的病情,真的好难。
  “蕴蕴回来啦。”宋亚臻温和地笑了,她自己不知道,她现在说话的声音真的很小,一听就是中气不足的样子。
  方时蕴把行李箱放在一边,径直走到茶室,靠窗被抬高的木地板,茶桌两侧各有两个蒲团。她家是正南正北的房子,正午的阳光照射进来,木地板都被晒得暖洋洋的。
  宋亚臻手支在茶桌上,握着一个透明的玻璃马克杯,里面漂浮着枣片还有方时蕴不认识的白色薄片,水被泡染成浅淡的琥珀色,上层杯壁上还挂着很多水蒸气凝结的水珠。
  方时蕴坐在对面的蒲团上:“身体现在怎么样了?小姨都和我说了。”
  “就是一个胆结石的小手术,没事儿的,我这几天恢复得还挺好呢。”宋亚臻还以为方时蕴指的是胆结石手术,继续为她编织着谎言。
  从眉毛就可以看出,妈妈化了淡淡的妆,目的自不必说。
  方时蕴一下子又从蒲团上站起,向外走去:“小葵呢?我去找找小葵。”
  她几乎是听到妈妈话语的瞬间眼睛就被泪水模糊了,只能假装要去找小葵的样子,赶紧先将脸转过去,背对着妈妈。
  小葵正趴在客厅的纱帘下面睡觉,完全不知道许久未见的方时蕴已经回家了。方时蕴蹲在客厅的角落,纱帘下面可以看到小葵黑黄交替的长尾巴露在外面。她没有动,只是蹲在一边看着角落里的小葵,眼前模糊又清晰,之后又被泪水溢满变得模糊不清。
  幸好她穿的是一件长袖,方时蕴两只手抱在膝前,用小臂在眼睛上蹭了一下,把眼泪擦干,之后又走到客厅开始收拾箱子。
  她的眼睛应该红了,鼻子也有点堵,得先缓一会儿才能再去找妈妈。
  她要坚强起来,帮助妈妈调节心情,积极面对,妈妈现在最不需要的,就是自己的眼泪。